他们对“让太阳变暗”进行了兵棋推演，结果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原作者： 卡尔·马蒂森（Karl Mathiesen）
原载： 《连线》（WIRED）· 科学
原文发表： 2026年10月12日 10:00（时区未注明）
栏目： Intelligence / Special Report
转载授权： 已获授权（据提供方确认）

编者说明： 以下为文章中文译文。文中关于秘密测试、外交交涉等部分情节属于兵棋推演设定，不应视为已发生的现实事件。文末背景与知识说明为补充材料，并非原作者正文。

中文译文

太阳地球工程或许能够为人类应对气候变化争取时间，也可能引发一场危险的新型军备竞赛。一场首创的模拟推演，让人们窥见了当地缘政治掌握方向盘时，会发生什么。

在决定地球命运的问题上，科琳·戈尔贾（Colleen Golja）一直认为，科学与理性理应在决策桌旁占有一席之地。直到去年9月的一个早晨，这位气候研究人员在伦敦参加了一系列兵棋推演中的第一场，她才改变了看法。

推演的目标，是防止全球陷入一场失控的技术开发竞赛。这项技术旨在为地球降温，却伴随着巨大而未知的风险，可能重塑地球上的生命与生活。

“我原以为，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比如，我们都可以同意以符合伦理的方式开展研究，并确保它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她对《连线》说，“结果证明，我真是大错特错。”

这场名为“探索地缘政治临界点与气候降温策略”的模拟推演，召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二十多名国际关系专家、科学家、军方人员和前政府官员。他们聚集在伦敦玛丽女王大学的一间会议室里。

大家一边喝咖啡、吃小份酸奶，一边作了自我介绍，随后坐到摆成方形的桌子旁。每个人面前都标明了自己扮演的国家或组织：各国政府、气候领域的非政府组织和非营利组织、原住民群体，以及科技公司。

戈尔贾被安排提供技术建议，帮助参与者在具备科学理解的基础上作出决策。

这场推演的目的，是对世界应对一组潜在技术的能力进行压力测试。这些技术统称为“太阳辐射调节”。

它们希望通过将抵达地球的一部分阳光反射出去，逆转全球变暖，例如向大气中喷洒二氧化硫颗粒，或某种其他人工制造的物质。

这类太阳地球工程能够产生降温效果，是一个得到广泛认可的判断。它所模仿的是大型火山喷发众所周知的影响：使地球暂时降温半摄氏度，甚至更多。

但其后果更不确定，也更不均衡。一些地区将遭受损害：模型预测，撒哈拉以南非洲会变得更加干燥，大西洋的热带风暴会更强烈。

此外，这种降温效果只能在地球工程持续实施期间维持；一旦停止，全球气温可能迅速反弹，产生剧烈而难以预测的影响。

直到不久之前，太阳辐射调节还只是气候科学中一个带有推测性质的小众领域。但情况迅速发生了变化。

私人企业正在把太阳地球工程当作商业机会加以探索。去年，一家名为Stardust Solutions的美国—以色列初创公司融资6,000万美元。今年5月，该公司公布了一系列新发明的细节，声称这些技术将赋予人类按意愿调低全球气温的能力。

8月，埃隆·马斯克公开表达了对太阳地球工程的支持。他的公司SpaceX或许具备实施地球工程干预的潜力。他在X上写道：“我们将需要能够控制温度的太空卫星和大规模地球工程，否则一切就完了。”

前联合国顾问辛西娅·沙尔夫（Cynthia Scharf）对《连线》表示，世界必须决定如何治理这项技术，而时间会比大多数政策制定者想象的早得多。

“不是15年之后；完全可能就在未来十年内。”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利兹大学国际关系助理教授丹妮尔·扬（Danielle Young）组织了这场兵棋推演。

推演的场景，是一个仓促召集的联合国委员会，负责协调国际社会对太阳地球工程发展动向的应对。推演通过模拟会议展开，分别设定在三个时间点：当下、2027年9月和2028年9月。

每推进一个阶段，推演设计者都会引入反射阳光技术的新进展，使局势更加紧迫。

和现实生活一样，没有人掌握全部事实。参与者必须对一系列事件作出回应，而这些事件正推动世界越来越接近全面部署太阳地球工程技术的尝试——即使他们可能并不完全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其他人到底在做什么。

第一场会议就奠定了基调：不信任和虚假信息占据主导。

参与者讨论户外实验的管理规则，试图达成一项国际协议。扮演美国和中国的参与者都告诉大家，他们不能签署一份限制本国开展被认为符合“国家利益”的研究的协议。

他们同样不能接受一项会使自己的超级大国对手在技术上取得领先的协议。

美国陆军少校杰弗里·尼尔森（Jeffrey Nielsen）扮演美国国家安全事务专员。他对《连线》概括这一立场时说：“比完全没有协议更糟糕的，是任何有利于中国的协议。”

当组织推演的团队向俄罗斯代表递交一份“情报报告”时，紧张局势升级了。

报告称，他们在白令海峡附近发现一架飞机，据信与美国的一项地球工程研究计划有关。

美国团队确实正在执行研究飞行任务，却指责俄罗斯散布虚假信息。

与此同时，美国确信，中国也在开展研究并发展自己的计划。

北京的代表曾试图在一份拟议协议中加入措辞，以确保过去开展的实验不会受到追溯性惩罚。

随后，中国联系了一位扮演SpaceX的参与者，提出开展技术共享计划的设想。在一次脱离集体会议的私下讨论中，这位SpaceX参与者立即将中方接洽的情况报告给美国团队。

美国要求开展国际调查。

相互指责持续不断，各国退出了谈判。加拿大代表称之为“一场令人羞辱的失败”。

会议结束时，尼尔森兴奋不已。他认为自己抓住了中国的把柄，并破坏了达成全球协议的一切可能。

在推演的情境下，他对《连线》说，这是美国人的一次“巨大胜利”。

但设计这一情境的研究人员扬表示，事实上，在这场推演中，中国并没有开展实验。

相互猜疑意味着，所有参与方离开会议室时，都相信其他国家正在尽可能快地建立各自的地球工程能力。

尼尔森说，第一场会议中发生的事情，反映了“在我看来，地球工程军备竞赛出现的可能性”。

他明确说明，自己是以个人身份接受《连线》采访，并不代表现实中美国政府的观点。

大多数专家认为，要确保在地球工程行动中将颗粒物载荷送入平流层的飞机安全通行，需要超级大国级别的行动能力。

但尼尔森表示，美国和中国都不会轻易放弃对“全球恒温器”的控制权，不信任和沟通不畅构成重大风险：

“任何一方与这个问题有关的行动，都可能被另一方视为怀有恶意。”

一位具有国家安全工作背景的前英国外交官对《连线》说，落后于对手的威胁，是“推动研究和能力发展的一个非常强大的驱动力”。

“但这与实际部署，完全不是一回事。”

其中存在与核军备动态相似的地方——不过，与核武器不同，太阳辐射管理除了弊端之外，还具有更明显的益处，而它的许多弊端尚未被充分理解。

“这里存在相互依存关系。”这位前外交官说，“它并不是一种本质上零和的博弈。”

他没有参与这场推演，并为维护相关关系而要求匿名。

在推演中与尼尔森共同代表美国政府的沙尔夫对《连线》表示，中美之间开展“科学上透明的国际合作”，“或许是我们能够采取的、避免两国陷入一场非常危险竞争的最佳办法”。

“但我确实无法想象，这会在特朗普政府任内发生。”

信息不足，使问题进一步复杂化。

历史上，地球工程一直受到怀疑，也经常被主流科学界忽视。一位研究人员告诉《连线》，由于对这项技术感兴趣，他曾遭遇排斥，学术晋升也受到阻碍；如今，他已不再从事这一领域的工作。

科学界缺乏兴趣，让戈尔贾极为沮丧。在推演的大部分时间里，政治姿态占据主导，她则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事态发展。

由于人们对太阳辐射调节及其副作用了解有限，她是少数能够帮助参与者理解所讨论事项之气候影响的专家之一，却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

“我真是惊讶，竟然几乎没有人真正关心科学。”她说。

在接下来的几场会议中，组织者试图把谈判重新引向气候变化的现实问题，但未能奏效。

参与者频繁收到气候灾害通知，却几乎没有作出反应。

戈尔贾准备了一个“仿真器”，用现有最可靠的科学成果，演示太阳辐射管理可能如何影响不同地区的天气模式。它同样被忽视了。

如果各国代表向她提问，通常也是带有预设立场的引导性问题：他们想寻找有利于自身目标的数据，或者把竞争对手的提议描绘成鲁莽之举。

随后，在最后一天，参与者试图寻找办法，回应有关发现大规模气溶胶羽流的报告。

在推演设定中，这来自美国与沙特阿拉伯联合开展的一次Stardust技术测试，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科学建议终于变得抢手。

各国需要了解，如何建立由卫星及其他观测工具组成的监测网络，以防此类测试秘密进行。

一位扮演“气候未来合作组织”（Climate Futures Cooperative）这一非政府组织的参与者找到戈尔贾，表示愿意为这样的计划提供资金。

“太好了。棒极了。我为什么不做呢？”她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

但很快，人们发现，气候未来合作组织实际上由化石燃料行业支持。

组织者已经认识到，化石燃料公司，以及美国和沙特阿拉伯这样的主要生产国，会明显有意愿扫除这项技术发展的障碍：它能够应对气候变化，同时不必立即停止燃烧煤炭、石油和天然气。

这个背景隐秘的非政府组织，在推演过程中不断以微妙的方式破坏合作气氛，并对程序吹毛求疵——不过，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坐在一旁，任由局面恶化。

扬说，一些参与者——俄罗斯、美国、SpaceX和Stardust——看出了气候未来合作组织并不像表面上那样。

“但他们认为，这对自己有利，所以没有揭穿它。”

随后，这个组织选准时机，向戈尔贾提供资金，结果却重创了她的可信度，使会议室里的科学声音被孤立、被割裂。

“简直是一团糟。”戈尔贾说。

这最后一课——关于化石燃料利益如何遵循现实政治逻辑运作——已经让戈尔贾接近承受极限。

最后一天结束时，她哭了。

尽管提出了多项方案，推演中的各国始终没有达成协议。

欧洲国家和加拿大试图争取各方支持，建立保障措施并开展开放的科学研究。但谈判不断陷入拖延战术的泥潭，又转向围绕相互冲突的战略利益展开的紧张对峙。

负责推演的研究人员在最终报告中得出结论：

“驱动这些模拟推演的是战略竞争和国家主权，而不是气候关切。”

他们的工作由英国政府资助的先进研究与发明局（Advanced Research and Invention Agency）支持。

像这样的模拟推演，并不是为了预测未来。

结果取决于推演的设计，以及参与者各自的个性和经验。会议室里的许多人缺乏一线外交和国家安全工作经验。

组织者选择联合国论坛作为推演场景，但这一形式，也可能不如由少数主要国家开展的谈判有效。

然而，在这场推演进行的几个月里，以及结束之后，伦敦实验中的情形不断在现实世界中得到呼应，并以不同的形式显现。

今年3月，美国保守派智库发表的两篇论文，敦促特朗普政府在太阳辐射调节领域取得领先，并应对中国的威胁。

其中一篇引人注目地提出了一个带有MAGA色彩的新术语：“天气主权”。

本月，伦敦的《观察家报》披露，英国国防部曾付费委托一家深科技安全咨询公司，对阳光反射开展研究。

随后，就在上周，英国政府发布了该领域的首份官方政策文件，支持进一步研究，但明确表示，不支持实际部署，而且“没有这样做的计划”。

Stardust继续游说美国及世界各国政府。

首席执行官亚奈·耶德瓦布（Yanai Yedvab）对《连线》表示，这项工作正变得更加容易，因为与过去不同，“大多数政策制定者……已经知道这项技术”。

Stardust始终坚持，在全球治理机制建立之前，它不会开展大规模户外实验，更不用说全面部署。

“我们正在开发一个非常强大的工具。”耶德瓦布说，“当你开发这种强大技术时——而且已经有许多先例——国家利益就会发挥作用。我们对此并不天真。”

与此同时，推动气候危机的因素正在加剧。

在推演进行的这段时间里，能源成本上涨和政治敌意，正在削弱限制化石燃料使用的努力。

一周又一周，异常猛烈的夏季干旱和高温冲击着欧洲。

8月的最后一周，西藏与尼泊尔边境的一座冰川崩塌，使气候科学家数十年来的预警成为现实，造成超过1,450人死亡。

推演结束后的几个月里，戈尔贾重新审视了许多事情。

在她办公桌后面的软木板上，她钉着一张写给自己的便条，勾勒出一个人生愿景：当世界由狭隘的地缘政治私利，而不是科学、证据和理性支配时，自己应该如何生活。

她的答案是：计划回到康涅狄格州那个自己长大的海滨小镇，运用专业知识帮助当地气候组织修建海堤和海岸侵蚀缓冲设施，以应对不可避免的变化。

“试着在那些让我觉得自己确实能够产生作用的地方，带来一些改变。”她说。

经历了这些之后，为了有望影响全球决策而从事科学研究，已经不再那么吸引她。

“现在，这件事让我感觉更贴近自己了。”

补充研究资料（非原作者正文）

以下内容来自所提供文档的背景解读与知识说明，独立于《连线》原文。

三、相关背景：真正棘手的是，谁有权调节“全球恒温器”？

1. 这是一场治理压力测试，不是战争预言

本文的“兵棋推演”并不是在模拟一场已经发生的军事冲突，而是让参与者扮演国家、企业和社会组织，测试在信息不完整、利益冲突和技术加速发展时，国际协调是否能够维持。

尤其需要区分：文中的美沙联合测试、俄方“情报报告”、中方向SpaceX接洽，以及化石燃料行业支持的非政府组织，均属于推演情节，不能当作现实事件引用。原文也明确提醒，推演结果受情境设计和参与者经验影响，并不能预测未来。

它揭示的核心问题是治理：即使一项技术可能降低全球平均温度，各国也未必愿意接受由别人决定降温幅度、实施地点、持续时间，以及风险分配方式。

2. 全球平均降温，不等于每个地区都受益

太阳辐射调节的目标，是增加反射回太空的阳光，抵消部分温室气体造成的升温。但气候不仅包括平均温度，还包括降水、季风、风暴和区域水循环。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指出，这类干预可能带来气候模式、生物多样性、臭氧层以及区域水文方面的非预期后果。英国议会科技办公室也指出：某些形式的太阳辐射调节，在与其他气候政策配合时，可能降低全球气候风险，却可能增加部分地区的风险。

因此，争议不是简单的“支持科学”与“反对科学”，而是：谁受益、谁承担风险、谁能够参与决策，以及损害发生后如何追责。

3. “支持研究”和“支持部署”是两回事

英国政府2026年9月29日公布的政策，支持遵守国内及国际规则、增进风险与影响认知的负责任研究，但明确表示：不支持太阳辐射调节的部署，也没有部署计划。

这里还有一个时间细节值得注意：附件文章将英国政策文件描述为“上周”发布，但官方页面标注的发布日期为9月29日。译文保留了原文的相对时间表述；如果用于正式报告，宜采用官方明确日期。

英国政府同时强调，研究降温技术不能削弱脱碳的紧迫性，脱碳没有替代方案。这意味着，研究一种技术的风险，并不等于授权使用该技术。

四、知识小贴士

1. “让太阳变暗”，不是改变太阳本身

标题是一种形象说法。相关技术试图改变抵达地球或被地球吸收的太阳能比例，而不是改变太阳的发光能力。

常见设想包括向平流层注入气溶胶，或提高海洋云层的反射能力。它们属于太阳辐射调节的不同技术路线，并不是同一个已经成熟、可直接投入使用的系统。]

2. 太阳辐射调节不等于清除二氧化碳

3. 什么是“终止冲击”？

如果大规模太阳辐射调节已经实施，而大气中的温室气体浓度仍然很高，突然停止干预可能导致快速升温。这被称为“终止冲击”。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的科学说明指出，在较大规模注入情况下突然停止，可能使气候变化速度快于从未实施该技术时的情形。因此，某些部署方案可能意味着长期、持续的运行承诺，而不只是一次性的降温行动。

这也把工程问题变成政治问题：未来的战争、财政危机或国际合作破裂，是否会中断运行？

4. 为什么化石燃料利益会出现在讨论中？

推演设计者设定了这样一种激励：如果降温技术被视为能够控制气候风险，一些化石燃料生产者可能更有动力推动技术发展，而不是迅速减少煤、油、气的使用。这是本文模拟情节中的利益逻辑，并不证明现实中某个特定组织实施了同样的行为。

现实政策讨论也存在相应担忧：太阳辐射调节可能削弱减排动力。因此，英国议会科技办公室强调，它不能作为独立应对气候变化的方案。

5. 阅读这类文章，如何把事实、设定和预测分开？

可以分成三层：

• 已核实政策：例如英国政府支持负责任研究、但不支持部署的官方立场。

• 推演设定：例如秘密测试、情报争执及幕后资助安排。

• 尚有不确定性的科学判断与未来预测：例如区域降水影响、国际军备竞赛是否出现，以及技术能否安全实施。

本文中的融资金额、马斯克言论、冰川灾害及死亡人数等，以上均按附件英文忠实译出，本次未逐项独立核验。若用于晨报、研究报告或公开发表，应将翻译与事实核验分开处理，尤其不要把推演中的事件写成现实新闻。

版权与图片

• 原文作者：Karl Mathiesen；原载：WIRED（《连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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